英歌表演前，马来西亚华人王凯杨描画脸谱。
受访者供图

英歌是流行于岭南地区的传统舞蹈，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自明清时期起，英歌舞便随“下南洋”的移民浪潮远渡重洋，成为海外侨胞寄托乡愁、凝聚族群的独特文化符号。

2026年新春，这门被誉为“中华战舞”的古老艺术在世界各地亮相——广东普宁富美青年英歌队舞动莫斯科红场、西班牙马德里英歌巡游引11万人围观、南山英歌队与9支舞狮队在美国夏威夷唐人街同台献艺……目前，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法国、美国等国活跃着华侨华人自发组建的英歌舞队。铿锵槌声跨越山海，书写着动人的故事。

“英歌，让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正月初五凌晨4点，夜色还未褪去。来自马来西亚霹雳州太平市的第三代华人王凯杨已端坐在镜前，一笔一画勾勒着脸谱。最后一道油彩晕开，“面如重枣，唇若涂朱”的关胜形象便跃然眼前。

这一天，他所在的马来西亚柔佛潮州八邑会馆义兴英歌队，在英歌的故乡——广东汕头潮阳，与当地的英歌队伍同台献艺。

“心里很紧张，压力很大，前一天基本没怎么睡。”王凯杨说，“我学了一年多的英歌舞，第一次在中国表演，一定要打出精气神。”

英歌舞是流行于岭南地区的大型民间团体舞，融汇武术、戏曲等地方艺术，被誉为“中华战舞”。它以《水浒传》中梁山好汉的故事为原型，舞者双手各持一根英歌槌，配合着节奏强劲的锣鼓点，槌影交错、步伐刚劲，气势如虹。潮汕民间有“锣鼓响，心蓬浅”的说法，说的便是锣鼓一响，人们便心潮澎湃，争相一睹英歌舞的热闹景象。

“加入英歌队以前，我总在手机上刷到英歌舞的视频，那种百人齐舞、锣鼓震天的场面一下子吸引了我。”王凯杨回忆，2024年11月，当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柔佛潮州八邑会馆招募英歌队员的通知时，没有丝毫犹豫便报了名。

马来西亚柔佛潮州八邑会馆义兴英歌队顾问罗培文对这位“大龄学员”印象格外深刻。“凯杨加入时，队伍已经成立了4个月，很多队员都有武术底子，他几乎是零基础从头学起。”罗培文说，英歌对体能消耗极大，王凯杨却从不懈怠，常常一下班就赶往会馆训练，练到满头大汗。凭着一股韧劲，他进步神速，如今不仅成了队伍的“头槌”，有时还会带着新队员打磨动作、磨合节奏。

作为头槌，王凯杨常扮演关胜、李逵等角色，在他看来，头槌是队伍的灵魂：“关胜威风凛凛，李逵勇猛果敢。头槌就是要打出气势，打出英雄身上的忠义精神，把队伍团结起来。”

“画上脸谱，穿上战袍，整个人气质就不一样了，感觉自己真的和英雄站在了一起，这种归属感很难用言语形容。”王凯杨说，“每到训练的日子，下班往会馆赶的路上，浑身都是劲儿。英歌，让生活变得不一样了。”

“英歌，就是我们的共同语言”

“大家注意安全，克服寒冷，打出精气神！”俄罗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旁的马涅什广场，普宁富美青年英歌队总教练李俊浩站在队员中间，做着表演前的最后叮嘱。2026年新春，这支来自普宁的队伍来到俄罗斯，正值严冬，首场表演就遇上风雪天气。

“我拿着手机做直播，30秒就得换一次手，太冷了。”李俊浩回忆，“打锣的队员手里就像握着一块冰，更别说穿着单薄战袍的队员们了。”

鼓乐声起，南洋槌影舞动红场。10分钟的表演，几乎突破了队员们的体能极限。直播间里，7000多位海内外观众刷屏加油；演出现场，俄罗斯观众和当地侨胞掌声不断。表演落幕时，李俊浩的声音哽咽了：“有一位华侨老乡，开车400多公里赶过来，就为了看一眼家乡的英歌舞，看完又匆匆返回，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2026年新春，中华战舞的铿锵槌声在世界各地响起，成为海外华侨华人新春庆祝里最亮眼的中国符号。法国巴黎的新春巡游中，欧洲首支英歌队的队员们身着战袍、手持英歌槌，在塞纳河畔踏出刚劲步伐；西班牙马德里“欢乐春节”巡游活动上，英歌舞表演围满了观众，槌影交错间尽显东方气韵。

社交媒体平台上，海外华侨华人纷纷分享英歌舞表演的盛况：“虽然远在千里之外的马德里，作为华人的幸福感却丝毫未减！”“每一声锣鼓都敲进了海外游子的心里，这就是世界的中国年！”“这是专属于我们的精神，更是要让海外长大的孩子们铭记在心的文化。”

“间隔两代人，我们跟故土的关系其实在慢慢模糊，但是每次回到潮阳，心里依旧觉得很亲切。”罗培文说，队员们来自潮帮、客帮、福帮、广肇帮和琼帮，最小的只有7岁。“跳英歌的时候，大家会觉得，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管来自哪里，说着怎样的乡音，拿起英歌槌，跟着锣鼓点跳起来，我们就有了共同的话题，英歌，就是我们的共同语言。”

“文化走亲”，让英歌生生不息

锣鼓声起，槌影翻飞，如今在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缅甸、法国、美国等国家，都有华侨华人组建的英歌队常年习练。他们与故土保持着紧密的文化互动，同台共演、海外教学等各种文化交流活动精彩纷呈。

马来西亚柔佛潮州八邑会馆义兴英歌队的成立与成长，正是英歌“文化走亲”结出的丰硕果实之一。2024年，罗培文带领柔佛潮州会馆的几位武术教练踏上前往汕头潮阳的“取经路”。潮阳棉北后溪英歌队、潮阳古帅青年英歌队、龙井忠精英歌队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槌法套路、阵型编排、脸谱绘制、服装道具、鼓乐演奏……短短5天的学习时间里，队员们白天跟着师傅练习，晚上对着视频反复琢磨、巩固练习，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技艺要点。

“古帅青年英歌队后续专程来到新山，那时候我们学习了很多。”王凯杨说，“弓步要稳，虚步要轻。师傅们调整了很多动作上的细节，反复给我们示范，直到大家都做对为止。”

罗培文的手机里存满了队员们的训练记录，“队员们会录制训练的视频，团队的教练们再请教中国的英歌师傅。有时动作不到位，阵型出了问题，师傅看一眼就能指出问题，给出专业的建议。”罗培文说。

普宁富美青年英歌队也是众多海外英歌队的“师傅团队”。演出之余，教练团队多次前往泰国、马来西亚等国，与当地英歌队开展演出、教学和观摩活动。“各地的表演各有特色，能明显感觉到英歌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生命力，这正是文化交流的意义。”李俊浩说。

谈及英歌舞在海内外持续“出圈”的原因，罗培文认为，关键在于它凝聚了一代代年轻人的力量，让古老的艺术始终充满青春活力。“有些非遗项目面临青黄不接的困境，但英歌舞不一样，不管是国内的队伍还是海外的队伍，主力几乎都是年轻人。他们身上的昂扬士气、整齐的步伐和满腔的热情，本身就极具感染力。”

在海外，年轻的英歌传承者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让这门艺术落地生根。闲暇时，王凯杨总会和队员们一起研究英歌舞的历史、脸谱绘制技巧和招式细节，慢慢变成了团队里的多面手。“我以前性格内向，话不多，接触英歌后，和队友们一起训练、一起磨合、一起演出，交流多了，话题也广了”。

锣鼓声起，槌影翻飞，一张张被涂满油彩的年轻面孔，正将从岭南乡土生长出的“中华战舞”带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英歌所承载坚韧、团结、忠义的中华文化底色，也随着铿锵槌响，在海内外华侨华人心中代代相传。

对于英歌的未来，李俊浩憧憬道：“我希望英歌有朝一日能成为享誉世界的中国国粹，让更多人了解英歌文化的魅力。”

王凯杨则盼望着能再次带着队伍回到潮阳：“我希望能不断进步，让更多人看到、喜爱英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