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夏东公馆的砖雕装饰。
牛乐提供

中国传统建筑中，常见沉静而坚固的青灰色砖墙。若你驻足凝视，便会发现，在朴素的底色之上，另有一番乾坤。这便是砖雕——一门淬土成砖、以刀代笔，于方寸之间雕琢万象的古老艺术。

青砖结构致密、抗压耐磨，色泽中正平和，让砖雕实现了实用性与审美性的高度统一。坚韧的砖料表面被赋予流畅的线条与生动的故事，成为凝固在墙壁上的艺术。2006年，临夏砖雕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项古老技艺在当代焕发了新的生机。

火土成器文脉相承

砖雕艺术历史悠久、经历了数千年的发展演变。

考古发掘资料表明，周代建筑中已出现了简朴的瓦当。西汉时期，画像砖成为成熟的造型艺术形式，中国砖雕艺术的发展迎来一个高潮。南北朝时期，砖材大规模地用于佛塔建造，使砖雕与建筑艺术进行了结合。宋金时期，砖雕主要用于墓葬装饰，砖雕多用“砖仿木”结构装饰，民俗图像开始大量出现，为后世砖雕艺术的进一步发展打下基础。明清时期，工商业的发展以及市民阶层的出现，继续推动砖雕艺术的发展，砖雕被大量用于民居建筑装饰。

清末至民国时期，砖雕逐渐脱胎为独立的工艺美术门类，各地流派百花齐放。

京津砖雕风格厚朴端庄，题材以历史典故、祥禽瑞兽为主。徽州砖雕风格轻盈雅致，多饰于门楼、窗棂与漏窗。晋派砖雕风格精湛古朴，题材侧重耕读传家与福禄寓意。苏派砖雕风格精致富丽。闽南砖雕风格质朴典雅，民俗风格浓厚。临夏砖雕则是各民族共创、共享的文化果实，融入河湟地区多民族文化和审美习俗，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内涵和多元交融的艺术风格。

方寸之间匠心独运

在历史上，中国砖雕的艺术沿着两条路径发展：一是用捏塑模印技术制作的建筑构件，如瓦当。当代的砖雕艺术则主要来源于第二种路径，即独立的装饰砖雕。

古建行业将精细的砖加工尊称为“砖细”，民间则更直白地唤作“硬花活”。宋代《营造法式》中提到的“斫事”“事造剜凿”，是宋代对砖加工、雕刻工艺的专业称谓。

华美的雕琢，要依靠一块好砖。

临夏制砖产业传承悠久。据《续修导河县志》记载，当地曾出土形制古拙的大砖。临夏的北塬、枹罕一带土质细腻少沙，烧制后色泽匀净，是青砖的上好原料。

方寸之间的艺术，始于胸中的画稿。

砖雕的图案设计，需在定制者意愿、匠心巧思与民俗规范之间取得平衡。临夏砖雕的纹样来源颇为广博：既有代代相传的经典“粉本”，恪守着古老的图式，也充满即兴的创作生机。当代匠人的视野更为开阔，从传世绘画、摄影作品乃至网络影像中，皆可汲取灵感，化为砖上蓝图。

设计与备料就绪，便进入雕刻环节。

砖雕工艺主要分为“刻活”与“捏活”两大体系。

“刻活”以刀凿在青砖上施展阴线刻、镂空式透雕等技法。作品诞生需历经3个步骤：一曰“找正”，磨平剔直砖面以定基底；二曰“渡稿”，将图样丝毫不差地过录于砖；三曰“雕刻”，于毫厘间打磨花瓣纹理、鸟雀羽翎。

“捏活”则以手为笔，在软土上直接塑形或借模具压印，再入窑烧制，常用于瓦当、脊兽等规整构件。

砖雕的图案可谓包罗万象，从日月星辰到草木虫鱼，从人文典故到民俗风情，砖雕图案的内涵植根于中国的民俗吉祥文化。无论是象征富贵的牡丹、寓意多子的石榴，还是组合成的“吉庆有余”“福寿绵长”等画面，每一处雕刻都凝聚着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让建筑充满温暖的世间情味。

古艺新用活态传承

步入21世纪，砖雕艺术在时代浪潮中觅得新的生机，开启了从“匠作”到“产业”的深刻转型。临夏砖雕的当代发展历程，正是这一“古艺新用”的生动注脚。

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推动了临夏砖雕的保护与传承创新。临夏地区的砖雕产业逐渐从分散的作坊式传承转向系统性的产业化探索。2016年，临夏完成“八坊十三巷”历史街区的保护性改造，街区中大量装饰砖雕均由本地匠师设计制作。

多年来，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沈占伟等一批砖雕专家，在潜心钻研雕刻技艺的同时，大胆开拓创新，推出了砖雕摆件和工艺品等创新作品，并进一步将砖雕艺术融入文创产品的设计中，得到了广大游客的欢迎。

随着应用场景从传统建筑向文化旅游、公共空间等领域扩展，砖雕生产方式也发生了适应性改变。在延续“手工雕”这一高技艺门槛路径的同时，行业内也开始采用新型环保材料进行机械化辅助生产，形成“新材料砖雕”产品系列，以满足标准化装饰和环保需求。

除了规模化企业，一批小型工作室与非遗传习工坊也在景区和乡村涌现。它们既是生产线，也是体验站，让参观者能够接触材料，了解基本工序，使这项传统技艺以更直观的方式为公众所知。

如今，古老的纹样正在当代空间中接续生长。这方寸之间的刻刀起落，不仅守护着精湛绝技，更延续着中华民族对吉祥美好的期盼。

（作者为西北民族大学美术学院教授，本报记者曾亦辰采访整理）

《人民日报》（2026年04月06日06版）